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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程淮秀醒了。
胸口的隐隐作痛使她缓缓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无力。而床的四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有着欣慰喜悦。
她一一看过去,何藤,陈昆,宝柱,甚至慕容逸雪。每一个人都注视着她。
她挣扎着起身,却被慕容逸雪按住了。
“江帮主呢?他怎么样了?”她急切的问道。
“你好伟大!”慕容逸雪脸上尽是激赏:“你放心,宝柱和何藤赶过去救了大家。官兵也及时赶到,那些人束手就擒了。江帮主没事,他受了一点伤,正在休养。”
“是啊,”何藤笑着搭话:“我满以为会有一场恶斗呢。谁知打着打着,突然听到远处一声长啸,那些死士本来像是拼了命一样,听到那奇怪的声音后却一个个的脸色大变,后来竟然溃不成军了。哈哈!”
——那一声长啸——程淮秀沉默了片刻,黯然道:“是上游。他——”
“他死了。”慕容逸雪轻声道:“皇上说,江上游其罪可诛,其情可谅。他的坟——就在漕帮后面的那个山坡上。”
“他的死,我——”程淮秀闭了闭眼。
慕容逸雪忙道:“为了皇上,你竟然——舍命相救。我——我终于明白——”
“心之所系,情之所钟,这很自然,也很伟大。”宝柱看着慕容逸雪,低低的说道。
慕容逸雪离宝柱很近,她感到他热热的呼吸,她突然觉得这个傻傻的男人看起来竟然也很英俊。他目光炽然,她在他的目光下竟有了温暖塌实的感觉。
她恍惚着,却被宝柱拉出了房间。
——所有人都出了程淮秀的房间,一个男人却慢慢走进来。(待续)
二十七
乾隆端着汤药,小心的坐到程淮秀的床前。
他不语。只是轻轻喂她服药。
她不语。只是慢慢喝下汤药。
乾隆放下碗,两个人静静的,深深的凝视着对方——乾隆眼中的专注满的快要溢出,而程淮秀眼中,却是一片醉死人的温柔。良久——
乾隆满怀欣慰的叹息了一声。
“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安静温暖的躺在他的手掌里,这感觉竟让他有了想向苍天跪谢的欲望。
“你一定为我请了最好的大夫不是么。”她摸摸他的脸,他的下巴上满是湛青的胡茬:“你瘦了,回去后要好好调养身体。”
“好。”他把脸贴在她的手上,她却一下感觉到他热热的泪。
——他流泪了。这个坚强自信洒脱的男人。
她摸着他的头发,心中如一潭平静的春水。她也是刚刚才知道自己竟然肯为眼前这个男人而死的——男人和女人在危难中共建真情,相互了解,同时危难也会使自己更加明白对另一方感情的深度——
程淮秀在心中叹息——如果说她从前还有失落,还有不甘,那么现在她忽然发现,她已经可以完完全全把那一份深情埋在心底了。毕竟,不是人人都能拥有一份充满复杂情感的回忆——而她有了这份回忆,一生足已。
——你有了危难,四爷一定在你身边。
是的,这句他说过的话,她深信不疑——
乾隆抬起头,他看到她眼神清幽,像春天刚刚融化的积雪。他的心紧抽了一下。
——失而复得,得又复失。
他勉强逗她:“不如,程帮主来做江南总督吧。”
她笑了,一笑之下,伤口疼痛。她蹙眉道:“皇上另请高明吧。民女只要有盐帮,只要有兄弟们。情在手足,这就够了。”
乾隆也笑着点头,柔声道:“还有四爷,不是么?”
她深深的看着他,再一次笑了,笑的不带一点轻愁,笑的比漫漫山花还要灿烂。
“记不记得我说过的话?皇上南下,淮秀北上,有缘相见的话——”
“四爷仍然是淮秀的四爷,淮秀仍然是四爷的淮秀。”他接过她的话,声音坚定,深情——
二十八
紫禁城。皇宫。
天子住的地方红墙碧瓦,庄严雄伟。
——夜色慢慢席卷了这个庄严雄伟的地方。
这个大的惊人的地方,在夜晚,在寂静无声的时候却显得空荡,甚至有些可怕。
——南书房。
一纸白纱灯。几只飞蛾一往无前的扑向幽幽烛光。
飞蛾的生命是脆弱的,甚至比鲜花还脆弱。
它永远活在自己的梦想和意愿里。
它向往明亮。它只追寻明亮。
——明亮似乎比它的生命更加重要。
人远比飞蛾聪明。
人们也追寻理想,但是人们会为了很多东西,放弃理想。
人们为了生存,为了保护自己,甚至可以做出和自己的理想背道而驰的事情。
所以,人们给飞蛾下了一个定义——悲哀。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乾隆望着落在白纱灯内燃烧而死的飞蛾,轻轻叹了一口气,慢慢把手中的奏折放下了。那奏折,是漕大人程上的。奏折上有两行字:
——罪臣吴唯德,恳请皇上恩赐仰毒自尽。
——罪臣家人无辜,望吾皇开恩,免连诛之罪。
“朕真的累了。”乾隆又叹息一声,神情疲惫的拿起了手边的另一封书函。
——答应春喜端着一杯参茶,巧笑着走到乾隆面前。
乾隆打开书函,看着看着,不禁笑起来。
书函上也有两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字里行间却透着喜悦:
——奴才很好。真的很好。奴才已经做她的师傅了。
——慕容山庄很漂亮!
—— 宝柱上。
乾隆哈哈大笑。
春喜欢声道:“万岁爷笑了,全天下的人都笑了!万岁爷,什么事让您龙颜大悦?”
“你还是不知道为妙。”乾隆眨眨眼。
春喜噘嘴,但不再多问——不多话,不多事的女孩子不会让人生厌,更何况她娇俏可爱,聪明伶俐。
“万岁爷,歇歇吧,春喜陪您抖空竹?”
乾隆摇头。
“荷花池的荷花开了,春喜陪您去赏花?”
乾隆摇头。
“万岁爷,”春喜试探着说:“今晚月亮圆,一定有人和您一块儿——站在月亮底下呢。”
乾隆恍惚起来。恍惚间,竟不知不觉走出书房。
——月亮真的好圆。
月光撒在人间,淡淡的,却使人间的夜晚充满温情。
——月圆人不圆。
——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乾隆沉默了一瞬,低声问道:“春喜,你怎么不问,为什么最后,朕也没有把她带进宫?”
“万岁爷,春喜在想,如果春喜是程帮主,春喜会怎么做。”
“春喜,你长大了,”乾隆点头道:“我曾经说过,做人要有余韵,做事要有余韵,谈情——要有余韵。可是——相思难耐。”
“她真的很了不起。”春喜叹道。
“她是狠心的。”乾隆看着月亮:“这么一个狠心的女人,却可以让朕——一生难忘。”
“皇上——”
乾隆摇摇头,笑了。月亮似乎变成了程淮秀的脸庞。他知道,今夜他又会梦到她了——
淮秀——这两个字掠过他的心际,带着一分痛苦,两分甜蜜,七分惆怅。他似乎又看到她骑在马上,英姿飒飒,
看到她一袭黑衣,站在风中,抱拳说着——有缘自会再相见,
看到她含羞带笑,
看到她流泪不舍,
看到她轻柔而又坚定的告诉他——她会永远想念四爷的——
也许,有缘则遇,有情则聚——生死离别,已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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