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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休想离开这里!何藤愣住了。好熟悉的声音——冷酷,低沉,自信,是这个声音,让他曾经和宋笑并肩作战,也是这个声音,让他在那一瞬觉得自己变成了懦夫,变成了只能拉着心爱女人逃跑的懦夫。而宋笑——
何藤的眼睛红了,额头上暴出青筋。
当他的双拳咯吱作响的时候,乾隆已经挥扇攻了过去。
——扇招仿如天女散花,乾隆姿势优雅而沉稳。
扮做老板的杀手在躲闪中从桌下抽出一把暗藏的剑。
——剑招像狼,像狸,冷酷而狡猾。然而,再狡猾的野兽也会怕猎人。
乾隆突然高声叫道:“我知道你是谁!你不是索拉旺的人!”
杀手一呆,剑招弱了一瞬。
——短兵相接,就是瞬间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可能完全扭转局面。刀剑再快,也是随着人的思维而走。人心一乱,即使是一两秒的工夫,招式上就会出现些微的漏洞。
乾隆避开了那稍慢的一剑,欺身上前,飞速点了杀手的穴道。
何藤再也忍不住,一拳打在杀手的腹部。
杀手吃痛哼了一声,既而奸笑道:“如果你要为宋笑那个傻瓜报仇,就一剑杀了我。”
“你以为我不敢么?”何藤耳边响起了宋笑临死的大笑。
乾隆拦住何藤,缓缓问道:“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杀手冷笑道:“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你也知道我不会说什么。”
何藤一把夺过他的剑,刺进了杀手的身体:“想充英雄,你也配!”
杀手一声不吭,血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他看着乾隆,慢慢问道:“我只想知道,你——怎么识破我杀手的身份的?”
乾隆挑挑眉,笑道:“你错在不该说自己以前是船夫。摇船的船夫双手都有老茧。而你——你却只有右手有茧。再有么,你眼神犀利,这一点无法掩饰。所以我推测,你应该是一个右手使剑的江湖中人。”
杀手愣愣的听着,直到乾隆停下话,他才惨笑一声:“谢谢你告诉我。”
乾隆淡淡道:“你是否可以告诉我一些事情呢?”
他的话音未落,却见杀手脸上一阵抽搐,既而一个冷笑僵在了杀手的脸上。
“他死了?”何藤大吃一惊。仿佛为了证明他的话,杀手直直的倒在地上。
何藤恨恨的踢了那个杀手几脚,喃喃自语道:“宋笑,你该瞑目了——”
乾隆却叹息着蹲下身,凝视着杀手的脸。
他把手放在杀手脸上,然后慢慢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揭下了薄薄一层东西。
——人皮面具。
——面具下的脸浮肿而陌生。乾隆却对着面具沉思起来——
二十二
江南总督府。
孙世昌姨太太的房间。
房间里站着三个男人。一个女人。
三个男人,乾隆,宝柱,何藤。乾隆在路上见到宝柱的时候,吃惊不已。宝柱身边不是慕容逸雪,却是一个陌生的神志不清的女人。而宝柱看起来,更是惊慌失策的样子。当乾隆知道了真相,他反而平静了下来。他决定到总督府查线索,但他还是对宝柱皱眉道:“不管怎样,你还是不该把慕容逸雪一个人留在漕帮。要是没有她,我们不会明白江上游的用心。她现在很危险,而且江驼他——”
宝柱急道:“我当然要她一同来找您。可是她说一起走会引起江上游的怀疑。不过,江帮主目前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她很有头脑。”乾隆微微一笑,看向在自己房间兴奋不已的纪倩茹:“她——”
“我希望她能想起什么,毕竟这里是她的家。”宝柱挠挠头。
“我觉得她像个疯婆子。”何藤吃吃道。
——也许,家对一个人的影响真的很大。
纪倩茹坐在自己的床上,突然又哭又笑。她把草色的被褥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亲人或是孩子。她抱着被子躺下来,双眼望着屋顶,眼神空洞茫然,似乎在苦苦思索什么。忽的,她尖叫起来:“不要,不要杀我相公!他可以不做总督!他——他可以什么都不做!你放了他!”
“孙世昌的死——也许正因为他的身份。”乾隆目光闪动。
“对了四爷!”宝柱像想到什么关键,匆忙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兴奋的说道:“这是我上次查线索时在总督府找到的,就在这间屋子,就在这张床上。”
乾隆拿过玉佩,细细端详,突然,他的眼神变的深邃复杂。
“我记得纪倩茹在昏乱中说过一句话,她说她打掉了什么人的东西。莫非?”宝柱回忆道。
乾隆走到床边,把玉佩拿到纪倩茹的眼前。
纪倩茹突然安静了,她看着那快玉佩,恨恨的笑起来:“这是那个混蛋的!我记得,哈哈!他在我身上欲仙欲死,我抓破了他的衣衫,他就像一头野兽,一头满身血腥的野兽!”
“你——你想起来了么?”宝柱惊叫道。
纪倩茹却没有理会他,目光中仿佛燃烧着仇恨的火焰。这火焰又使她丧失了理智:“我要杀死他,他弄乱了我的床,他——哈哈,这个混蛋竟然在我的床上大放阙词,他竟然有脸说我的床太软,哈——他只配睡在狗窝猪圈里!——”
乾隆看着纪倩茹,这个女人几近癫狂,说话越来越无意识。
——被玷污的女人的仇恨真的就像弦上之箭——
“等等!”乾隆心中突然一动,床太软?江南人的床似乎是软了些,但是,京城的人可以适应,反而是关外长大的人——
关外长大的人都习惯睡硬而大的木板床!关外——
乾隆想起一个人黑而健康的脸——
“何藤,你带你的人去漕帮,如不出我所料,江上游已经去了盐帮。他的野心很大。”乾隆沉思道:“宝柱,你帮我找笔墨,我要写封书函给曹大人。然后你赶去漕帮和何藤会合。纪倩茹——把她留在这里,事情结束,我会还孙世昌一个公道。”
“那您呢?”宝柱不解的问道。
乾隆走到窗边,望着已渐泛白的天际,悠悠道:“看来,我要赌一把了。”——
(待续)
二十三
一个人衣履光鲜,志得意满的时候会不会看上去比平常好看一些?
——所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看上去比平常精神帅气的江上游如今坐在盐帮大堂帮主的位子上,冷冷的看着下面的盐帮弟兄。
那些粗汉子当然不觉得江上游有丝毫的好看。他们没有想到,这个从前沉默寡言,温和木讷的男人有一天会坐在他们的帮主之位上。
他们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如果不是帮主在他的手上,他们又怎么会站在这里唯命是从。
江上游对他们眼中的愤怒却毫不在意——一个能够让别人对他无可奈何的人,心中得意,又怎么会在乎别人的看法。
江上游表情淡然。他一直不是一个喜形于色的男人。但是,他突然希望有人可以分享他的得意,他觉得如果看到有人为他得意,他会更开心,说不定还会笑出声来。
盐帮兄弟却希望有奇迹出现——如果有人能救帮主——
——果真有人来了。但似乎不是奇迹。
——一个穿官服的老人,面容不怒而威。他大笑着走进盐帮大堂,那样子就像走进自己的家一般从容。
江上游也笑起来。
他朝那个老人走过去,突然闪电般的挥出了拳。
老人仍笑着,笑着接拳,接拳亦如闪电。
打着打着,两人竟抱在了一起。
江上游脸上又惊又喜,老人笑的似乎更开心了。
“干爹!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成功的样子!”老人大踏步走到江上游刚刚坐过的位子:“不错。无论如何,我总算没看错人!”
“我的成功当然和干爹脱不了干系。”江上游笑道;“到时候干爹如愿已尝,做了江南总督,整个江南就是我们的了!”
“好极了!”老人胡须颤动:“江驼那老家伙没有为难你么?”
江上游冷笑道:“他很狡猾,这么多天来我并没有完全取得他的信任。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已经束手就擒了!遗憾的是跑了何藤,我想那头丧家之犬是不会有什么作为了。至于孙世昌,宋笑,哼——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干爹的话我一向谨记于心的。”
老人沉吟道:“事情似乎过于顺利。”
江上游沉声道:“对,还有一个人我们不能不防。”
“谁?”
“姓艾,人称四爷,算是个人物。不过,我已派了死士和杀手在漕帮四周埋伏,我同样会在这里等他出现。”
“要小心防范才是。”老人转动眼珠:“干爹再唤些人手过来帮你。”
江上游点点头,忽然笑道:“干爹,我想让你看一个人。也许,她会变成你未来的干儿媳的。”
老人好奇道:“哦?你有了心上人么?”
江上游笑而不语,老人大喜道:“快带我去看看,看什么样的女人才配的上我的上游!”——
二十四
程淮秀的闺房。
闺房的空气中似乎还留有淡淡的香气,桌上茶未凉,蜡烛熄去多时。
程淮秀坐在床上,脸色苍白,身体却像是被施了法术,一动不动。
闺房的墙角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双手被绑,沧桑的脸上写满了气恼。
——是陈昆——
原来闺房早已变成了囚室。
江上游和那个老人站在囚室里,老人指着陈昆问道:“这个人是?”
江上游冷冷道:“他是陈昆。哼,以为装聋作哑就可以骗过我?我又怎么会不知道你已经吃了慕容逸雪的解药。还想向我出手?不自量力!”
陈昆破口大骂:“江上游,你不得好死!”
江上游不屑道:“为什么世上总有如此爱动怒的笨蛋呢!”
老人大笑道:“没有他们,又如何展现你我的不凡呢?”
他不等江上游答话又问道:“这个女人——就是程淮秀?”
江上游道:“是。我点了她的穴道,干爹你看她怎样?”
老人摸摸下颚道:“很好,只是眼中颇有怨气。”
“怨气?”江上游向程淮秀看去,只觉得她一双明锐的眼波瞧在他脸上,仿佛穿透他的身体,瞧入他的内心。
他咳了一下,躲开她的目光。老人笑道:“上游,让干爹和这个未来的儿媳说说话。”
江上游犹豫了一瞬,出手解开程淮秀的哑穴。
程淮秀只是盯着江上游,不言不语。
老人怒道:“怎么,不喜欢我这个干儿子?你还盼着有人救你么?”
程淮秀哼了一声,将头转向陈昆:“你怎么样?”
陈昆大声叫道:“帮主,我就算豁出命去,也不会让这两个狗贼伤你!”
江上游一掌掴在陈昆脸上,怒喝道:“想死么!我成全你!”
程淮秀叫道:“江上游,你到底想怎样?”
江上游冷笑道:“我想怎样?我只不过想统领盐漕!我只想让你成为我的女人!”
“你休想。盐漕不是你的,而我,心不在你!”
江上游一步上前:“由不得你!”
他伸出双手,慢慢摸向程淮秀的脸。那张脸上的肌肤细致嫩滑,他的手不禁抖起来,眼中徒然升起一股欲望——
“慢着!”老人突然道。
江上游猛回头,却听老人解释道:“上游,大功告成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江上游的手收了回来,他默默看着老人,瞬间笑道:“多谢干爹提醒。对了干爹,我那几箱从塞外带回的波斯葡萄酒你可收到?你不是说你最爱波斯美酒?”
“当然,干爹很喜欢。也很开心。”老人答道。
“是么?”江上游眼中掠过一丝嘲讽:“你开心,我可不开心。干爹真是老糊涂了呢,上游送的明明是一箱黄金,您不是一直喜欢黄金的么?”
“这——”老人张了张嘴。
江上游后退两步,怒喝道:“你的声音,动作,甚至武功学的到是十足十了!哼!你到底是什么人?”
“别动怒嘛。”老人微微笑道,一边笑,一边从脸上撕下了薄薄一层皮。
江上游失声道:“人皮面具!”
——面具下,一个男人浓眉轻扬,鼻子挺直,嘴唇向上翘出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待续)
二十五
“怎么是你?!”
“四爷!”
“啊!”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江上游脸色变了,程淮秀眼中有了欣喜的笑意,而陈昆几乎跳了起来。
“可不是我么。”乾隆一甩折扇。
——江上游毕竟是江上游,心思细密,冷静。他突然回身挟持住程淮秀,对乾隆狞笑道:“我的功夫也许不及你,但是,同归于尽也不错!”
乾隆楞住了,他看到程淮秀眉尖轻蹙,江上游的指甲似乎已划破了她的颈部。
江上游大声喝道:“想扮我干爹?没那么容易!你到底是谁?”
乾隆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道:“你以为纪倩茹疯了对你就不存在威胁了么?她认得这件东西,更何况——你我都知道男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忽略身上携带的重要东西!”
江上游咬牙冷笑,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这块玉佩是我干爹的东西?”
“我怎么知道?哈!”乾隆厉声道:“这块玉佩是我赐给吴唯德那个狗官的,偏偏它会从你的身上掉下来。我只是赌一把你们的关系罢了!”
江上游的额头冒出了冷汗,他骇声道:“你——你是乾隆?”
“哼!我才想起来,吴唯德那个人已经觊觎江南总督这个位子很久了。你和他竟然是一丘之貉!”
“可以利用的人我当然不会放过。更何况是个能用黄金收买的大官。我只不过多认一个干爹而已。”江上游边说边拉着程淮秀退到墙边。
乾隆沉声道:“把淮秀放了!你到底想怎样?”
“我到想要你的脑袋,你肯答应么?不过那是弑君之罪,”江上游缓缓道:“我只是想统领盐漕,我难道不配么?还有,你现在转过身,出去!我要带她离开这里!”
“你以为我会让你得逞么?吴唯德这个户部大人的靠山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了,你还剩下什么?”乾隆怒道。
“我管不了那么多!好,这个可是阁下心爱的女人?”江上游握在程淮秀颈部的手紧了紧。
乾隆看到程淮秀呼吸急促了起来,他沉默了一瞬,给呆在一旁束手无策的陈昆使了使眼色。
“快出去!叫我的人都进来!”江上游叫道。
乾隆终于转过身,慢慢往门外走。他只觉得这几步走的艰难险阻,这几步,似乎永远也走不完——
江上游笑起来,眼里忽的弥漫了一层杀机。他放开程淮秀,手中突然多了一枚星形的镖。
——星形飞镖。体积小,速度却很快,它可以在短距离之内制人于死地。
——带着凌厉的杀气,飞镖射了出去——乾隆却没有死。
乾隆在一瞬间感到有人抱住了自己。
——是那个熟悉的身体,那个温暖,柔和的身体。那身体抱住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与后悔。但是,那一枚镖却深深的射进了她的身体里。
乾隆回过头,他看到程淮秀身子微微颤抖,她只是笑看着他,她的目光中是一如既往的信赖和深情。
——时间仿佛突然凝固了。
江上游头脑中一片空白。他茫然的站在那里,喃喃自语:“为什么?淮秀?为什么?——”
乾隆暴喝一声,抽出腰间的软剑,一下刺进江上游的腹部。
江上游没有动。他呆立在原地,他看着程淮秀慢慢倒下去,他看着乾隆为了搂住她而跪在地上,眼神焦虑绝望。
——她躺在他的怀里,神色却是柔和的。她甚至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渐渐的,那笑容消失了,她闭上双眼,面容安详而平静。
江上游忽然笑起来。笑声凄凉,笑声令人毛骨悚然。他笑着,泪水竟然不可遏止的从眼中流出。他知道陈昆正狠狠的瞪着他,他知道乾隆已经无视于他的存在。不过这些似乎已经不重要了。他在刹那间觉得自己不是站在他所爱女人的闺房里,他觉得他像是站在一个荒原上,荒原上有风声,有草动,有狼嚎,但是,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他突然拔出腹中的剑。
血喷溅出来。
江上游摸着自己的血,血很稠,很热。
他仰天长啸,这啸声高亢,尖锐,像是命令,又像是一个自怜自艾的人对命运的抱怨。
他的意识模糊起来。他觉得自己的意识飞到了他幼年的时候——
——那一年秋天——
——他从柿子树上摔下来,摔的鼻青脸肿。他手里的柿子黄澄澄的,完好无损。
那个女孩坐在他身边,女孩清秀,可爱。
女孩笑脸带着关怀,女孩轻轻说——上游,没事么?
男孩把柿子放在女孩手里,傻傻的说——淮秀,好甜呢。吃啊——
云在浮动,心却在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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