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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不管怎么样,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难道我真要让婉儿顶着喜帕在洞房里独坐至天明?一个清纯美丽的少女,如此度过她的新婚之夜,心里该是怎样的凄凉?
我忆起两年前,我与何敏曾经历过的那个花烛之夜,在何敏的心痛没有发作之前,那晚也算得上美满了。
那天,才拜过堂何敏就感觉到胸口闷得发慌,因而,早早地进房睡下了,娘吩咐下去,除了珠儿在房里侍候着,其他人一概不许进洞房。
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我。
那个晚上,洞房里也显得有些冷清,但,我的心境却与今晚大不相同。
在喜娘递过秤杆时,我毫不犹豫地就接在手中,随即挑去盖在何敏头上的红帕。
我记得,何敏小睡了一会儿,自觉胸口好受些,便起身与我并排坐在床边。
当时,我已打发珠儿离去,房中只有我与她,她与我。
“义哥,”何敏轻唤着我,有些踌躇地说,“你......我这身子,你不怕......会拖累你?”
闻言,我赶忙摇头回答:“不要这样说!敏妹,咱们自幼如同亲兄妹,两家又时常往来,我对你怎样,你还不晓得吗?大夫也说过,你只要不过份劳累、操心、激动、思虑,按时吃药,心痛会很少发作的。你住在这里,日后凡事我会为你安排好的,你只管好好调养着就是。”
何敏慢慢将大半个身子偎到我怀里,把脸贴在我的肩上,习惯性地微叹一口气,低声语道:“义哥,你总是对我这样好。”
我与何敏,在能记事起就知道彼此已有夫妻的名份,再加上又是表兄妹,因而私下里倒不怎么避嫌。每年,我总会抽两三次空带她到郊外走走,累了,就找个干净凉爽的地方坐下歇息,为了能让她多恢复些体力,我总是让她靠到我怀里小睡一会儿。
所以,新婚之夜,何敏没有像别的新娘子那么害羞,那么局促,一见到新官人就脸红得说不出话,更别提往他身上靠了。
在烛光高照之下,我看着何敏薄面红晕,轻阖着眼睑,显得万分地娇柔。
我忍不住拉起她雪白嫩滑的手,轻轻地搓揉着,并放在唇边轻轻地一吻......
何敏领着我来到洞房门口,命珠儿推开门,回过头来对我道:“义哥,进去吧,再不然就天亮了,婉儿若是如此空坐一夜,必将是她这一生中最大的痛苦!你要晓得,她若痛苦,婉仪知晓了,也不会好受的,你我这一生更不能安宁!”
何敏说得好严重,我不得不听她的话。
我抬脚迈过了门槛。
新娘子依然端坐着。
走近细看,她的身子微微地在发颤,崭新的吉服前襟一片潮湿。
她?她哭过了?她在哭吗?
我想挑开她那块遮面的红巾,使她能够透透气,可我实在不敢去面对她那双泪眼,更何况,我找不到秤杆。
经历过一次,我便知道,只有用秤杆挑去新娘的喜盖,才是大吉大利。
可是,那根预示着‘吉利’的秤杆却不翼而飞。
难道......是我二更天初进洞房时,喜娘冲着我啰哩八嗦地讲了一气吉利话,而我却心烦心乱,红包也不曾给,就撵她离开洞房,她心里不乐意,故意把那吉利东西拿走了?
唉!找不到秤杆,我就不去挑新娘头上的喜帕了?就让她这样顶一辈子?
借口,这一切不过是借口。
秤杆最终还是被我找到了,不知是谁把它放在枕头下面了。
我在心里默默从一数到三十,这才把秤杆极慢地伸进喜帕里面,哆嗦地向上挑起......
儿时,婉仪与我一起在学堂读书,一身男孩子的装扮,整个私塾里,除了我,无人知道她是女娃娃。
我与她同桌共砚,桌案上通常只放着一本书,夫子让念书时,我们的两颗小脑袋便紧凑在一起诵读着。
夏天,我背书时,她会为我打扇、驱蚊、拭汗;冬天,我写字时,她会为我磨墨、沾笔、捂手。
我曾问她,我读书时,她总是一心为我,自己却误了学业,难道不后悔吗?
这话,问得真幼稚!
她只是笑着说她喜欢,喜欢看着我读书,喜欢看着我写字,如果不看着我,那她才会后悔呢!
后来,她渐渐大了,不适宜再到学堂里读书,她爹娘便把她与婉儿一起关在绣房里。
那一段日子,我真有些失魂落魄,一进学堂,看见身边的位置空空如也,读书背书,写字默文,无人为伴,这一天在学堂里好是无趣。
幸好,李家与何家相邻而住,有一年正月,我去何家拜望姨母姨父,而她正巧去探视何敏。
从此,我们去何家的次数渐多,可在何家停留的时间少了,我们总是一前一后地出来,在约好的地方等着对方。
年龄大了,我们的话题不再围绕着儿时的游戏,起初,我谈谈诗文,她聊聊女红,显得有些拘紧、矜持,见面的次数多了,倒很随意起来,逐渐又恢复到儿时的无话不谈,亲密无间了。
我从没想到过我会爱上她,爱上婉仪。
长久以来,我一直认为自己当她是妹妹,可是,自从与何敏成亲以后,我才发觉,婉仪决不能是我的妹妹。
一个男人,应该疼爱自己的妹妹,应该保护自己的妹妹,应该照顾自己的妹妹,却不应该一时见不着妹妹,就满脑子里想得紧,想到几乎疯狂。
何敏嫁到我们夏家,我平时就没有理由去何家,即使偶尔陪着何敏回娘家,婉仪闻讯而来,我与她也不可能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了。
穆彤写于2002年11月7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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