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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的老板娘常在我们这个烧饼摊买烧饼,一买就是十个。
大多数时候,她会自己亲自来买,也有时候,她会派一个伙计来买,那必定是因为‘醉仙楼’生意红火,她走不开。
我八年前就认识她了,那是在我大病全愈后刚能跟着义父摆摊的第二天。
那天,是她成亲的大喜日子,不过她没有被大红花轿抬到‘醉仙楼’,而是自己走到‘醉仙楼’,与她那个傻丈夫在店门口拜了天地。
我记得,那天,她穿着一身红衣红裙,当时并有人知道她要去做什么,也并无一人认识她。
因为她是一个外乡人,刚来我们镇上不到一天。
她,当时,走过我义父的烧饼摊,似乎是有意地一直盯着我看。
我因是大病初愈,精神不好,有些发愣,一个人呆立在义父身边,瞧见她看我,便也怔怔地对着她。
她向我走来,弯下腰,摸了摸我苍白的小脸,轻轻拉起我的左臂,看了看,又慢慢放下。叹着气!
接着,她便向义父买了十个烧饼,见我一直在盯着她,便对我一笑,在我手里塞了一个烧饼。
她就捧着她那九个烧饼去了‘醉仙楼’。
两个时辰后,这个外乡女子便与‘醉仙楼’前老板的白痴儿子成了亲。
不久,她便成了‘醉仙楼’的老板娘。
她的相貌并不是十分出众,但举手投足都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不像是一般人家出身。
她从不向外人提到她过去的事情,就连她姓什么,至今也无人知道。
我只知道,她很喜欢我。
她从不忘每天买我义父十个烧饼,并留下一个给我。
刮风下雨的日子,她也会特意到我们那残破的窝里来照应我们的生意。
我也很喜欢她。
可不是像喜欢小莲那样喜欢她,而是......
记得有一次,她很直接地跟我说,她喜欢我,让我做她的儿子,跟她住到‘醉仙楼’。
我几乎动了心,想答应她。
从‘醉仙楼’里倒出的残羹剩饭已让我垂涎三尺,如若当她的儿子,岂非天天都可以吃美味佳肴了?
我可不是傻,好日子谁不想过?
但是,我终于没有答应。
我不能离开我的义父,我的义父也不能离开他祖传的烧饼摊。
我以为她会生气,可是相反,她更加地喜欢我了。
她每一季,都为我量身裁制新衣,每半个月,便让我带着小莲去‘醉仙楼’点我们喜欢吃的任何菜。
甚至,我有时大胆地去捉弄‘醉仙楼’的傻老板,她也只是含嗔地对我一笑。
小莲的爹说,可能她自己没有生过孩子,才会喜欢我。
我想,也许是这样的。
前一阵子,老板娘很久没有亲自来买我做的烧饼了,我有时去‘醉仙楼’也没见到她的身影。
我有点奇怪。
前天,‘醉仙楼’的伙计来请我,说老板娘病危,想见我一面。
我吓了一大跳,一路狂奔到‘醉仙楼’的后院,门也没敲,就闯进了老板娘的卧房。
她告诉了我一个故事。
她本是一个京城某官员家的丫环,是小姐的心腹。
十二年前,她的小姐出嫁,把她也带到了夫家。
她的小姐成亲一年,生了一个俊美的男婴,很讨人喜欢。
然而,不到两年光景,小姐的丈夫不幸病逝,小姐痛不欲生,既想求死殉夫,却又难舍幼子。
那个小姐的父亲,贪慕虚荣,为了巴结一个高官,竟巧言那小姐骗回娘家,欲把小姐另嫁他人。
小姐闻得内情,惊痛之余,倒也镇定,表面应承父亲,私下却寻找机会,带着幼子逃出娘家。
从此音信全无。
老板娘在小姐离家不久,也离开了京城,到我们这个小镇上来投奔她的姨父。
老板娘第一眼看见我时,就觉得我像她小姐的儿子。
可是,我的左臂上并没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紫红色的胎记,那是她小姐的儿子天生的印记。
傍晚,我哭着离开了‘醉仙楼’。
我哭,既是因为老板娘的离世,也是因为我自己。
我的左臂上,有一个很大的伤疤。
我曾听小莲的爹说,那是我八年前在烧饼摊前玩耍时,不慎碰到义父做饼的大炉子上,被烫伤的。
正因这一烫,我惊吓而病,并失去过去的一切记忆。
穆彤胡写于2002年11月29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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