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牧童故事之四


我觉得现在也挺好的。

好在哪里?我并不清楚,但比我起先想到的要好。
她很乖巧,很柔顺,很体贴。
只是,她不爱言语,从早到晚,除了吃饭,几乎没见她张过口。
她不喜欢说话,这不要紧,我一向最讨厌村子里那些三姑六婆。
吃饱了饭没事做,老是东家走到西家,村头走到村尾,遇见人就跟人家磕牙闲扯。
哪里来得这么许多费话?

昨天,她为我做了一件新衫。
长这么大,除了我娘,她是第一个为我做衣裳的女......
不!她并没有成为女人,还只是个姑娘。
是一个小姑娘。
十五岁。
与我同龄。

衣料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一块青色的布。
做完后,还余下三尺多寸。
我娘说,可以留着明年给我娘的孙子做一件小袍子。
我娘的孙子?
我的儿子吗?

唉!
我与她商量过了。
在一两年之内,只做兄妹,不做夫妻。
未做夫妻的夫妻,哪里会有儿子让老娘抱呢?
一两年之后呢?
没想过。

她对我真是好得不得了。
清早,从我一起身,她便帮着我穿衣穿鞋,还为我梳头。
一个农夫,梳什么头?田里忙一天,头发还不是乱成一团?
但,在为我梳头时,她总是在笑。
笑得很甜,很美。
我面前并没有菱花镜,我无法看见立在身后的她。
可是,我能感觉到她在笑。
她的手指是那么地轻柔。木梳上的断齿从不曾扯痛我一条发丝。
她喜欢,那么,我就让她笑吧。

昨日,我陪她回了趟娘家。
才见过她的外祖父(就是那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儿),她就被她的妹妹拖到后院去了。
我忍不住跟将过去,躲在一角瞧着她们姐妹。
她妹妹,就是那个曾经给我吃过饼的小女孩子。
我还记得,那天我噎住了,跑到院子里要喝水缸里的水,她妹妹急急地从一旁上来阻止我,把我带到厨房,给了我一碗温开水。

这家里,本是祖孙三人,如今只有爷俩了。

她妹妹问她,我对她好不好?
我紧张地等着她回答。
她笑了。
脸上一片红晕,轻轻地推了她妹妹一把。

她柔柔地说,我对她很好,每天早晨都帮她生火做早饭,临下地前,会帮她把水缸里挑满水。
她妹妹瞪着眼睛,问,就是这些吗?
她说,我从没对她说过半句重话,总是跟她有说有笑。
我从没有因为她的不语,而跟她生气。

我对她好吗?

就在昨天,我听她的外祖父提起她的身世。
她的娘亲是个天生的聋哑女。
她爹与她娘成亲后,因为她娘不能说话,为此总是受她爹的打骂,无论她娘怎样地顺从她爹,也无法讨她爹的欢喜。
在她十岁时,她爹上山砍柴失足摔死,她娘就带着她与她妹妹回到娘家,投奔她这个还有点儿薄产田地的外祖父。
她从小就不爱说话。
幼年,她常常偎她娘亲的怀里,伸出小手,轻轻地抹去娘亲脸上挂着的泪珠儿。
她,曾经是她娘亲在饱受丈夫毒打怒斥之后,在世上挣扎着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可是,她娘还是在她十二岁那年,染病而逝。

昨晚,我问她,是谁教她梳男子的发髻。
她终于开口对我说,小的时候,她总看见她娘为她爹梳头。
一个被丈夫不视为妻子的女人,还总是为她的恶毒丈夫梳头?
天哪!这样的恶毒男人,竟会是我的老丈人?

于是,我在心里默默地发誓,无论日后会怎样,我总是要好好的疼惜她。
不教她受到半点儿委屈。


穆彤写于2002年11月26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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