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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现在也挺好的。
好在哪里?我并不清楚,但比我起先想到的要好。
她很乖巧,很柔顺,很体贴。
只是,她不爱言语,从早到晚,除了吃饭,几乎没见她张过口。
她不喜欢说话,这不要紧,我一向最讨厌村子里那些三姑六婆。
吃饱了饭没事做,老是东家走到西家,村头走到村尾,遇见人就跟人家磕牙闲扯。
哪里来得这么许多费话?
昨天,她为我做了一件新衫。
长这么大,除了我娘,她是第一个为我做衣裳的女......
不!她并没有成为女人,还只是个姑娘。
是一个小姑娘。
十五岁。
与我同龄。
衣料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一块青色的布。
做完后,还余下三尺多寸。
我娘说,可以留着明年给我娘的孙子做一件小袍子。
我娘的孙子?
我的儿子吗?
唉!
我与她商量过了。
在一两年之内,只做兄妹,不做夫妻。
未做夫妻的夫妻,哪里会有儿子让老娘抱呢?
一两年之后呢?
没想过。
她对我真是好得不得了。
清早,从我一起身,她便帮着我穿衣穿鞋,还为我梳头。
一个农夫,梳什么头?田里忙一天,头发还不是乱成一团?
但,在为我梳头时,她总是在笑。
笑得很甜,很美。
我面前并没有菱花镜,我无法看见立在身后的她。
可是,我能感觉到她在笑。
她的手指是那么地轻柔。木梳上的断齿从不曾扯痛我一条发丝。
她喜欢,那么,我就让她笑吧。
昨日,我陪她回了趟娘家。
才见过她的外祖父(就是那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儿),她就被她的妹妹拖到后院去了。
我忍不住跟将过去,躲在一角瞧着她们姐妹。
她妹妹,就是那个曾经给我吃过饼的小女孩子。
我还记得,那天我噎住了,跑到院子里要喝水缸里的水,她妹妹急急地从一旁上来阻止我,把我带到厨房,给了我一碗温开水。
这家里,本是祖孙三人,如今只有爷俩了。
她妹妹问她,我对她好不好?
我紧张地等着她回答。
她笑了。
脸上一片红晕,轻轻地推了她妹妹一把。
她柔柔地说,我对她很好,每天早晨都帮她生火做早饭,临下地前,会帮她把水缸里挑满水。
她妹妹瞪着眼睛,问,就是这些吗?
她说,我从没对她说过半句重话,总是跟她有说有笑。
我从没有因为她的不语,而跟她生气。
我对她好吗?
就在昨天,我听她的外祖父提起她的身世。
她的娘亲是个天生的聋哑女。
她爹与她娘成亲后,因为她娘不能说话,为此总是受她爹的打骂,无论她娘怎样地顺从她爹,也无法讨她爹的欢喜。
在她十岁时,她爹上山砍柴失足摔死,她娘就带着她与她妹妹回到娘家,投奔她这个还有点儿薄产田地的外祖父。
她从小就不爱说话。
幼年,她常常偎她娘亲的怀里,伸出小手,轻轻地抹去娘亲脸上挂着的泪珠儿。
她,曾经是她娘亲在饱受丈夫毒打怒斥之后,在世上挣扎着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可是,她娘还是在她十二岁那年,染病而逝。
昨晚,我问她,是谁教她梳男子的发髻。
她终于开口对我说,小的时候,她总看见她娘为她爹梳头。
一个被丈夫不视为妻子的女人,还总是为她的恶毒丈夫梳头?
天哪!这样的恶毒男人,竟会是我的老丈人?
于是,我在心里默默地发誓,无论日后会怎样,我总是要好好的疼惜她。
不教她受到半点儿委屈。
穆彤写于2002年11月26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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