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牧童故事之三


昨天,我第一次逃家!
昨晚,本是我的洞房花烛夜。
不敢去想,此时在家里,会是怎样的情景。
爹一定又在大发雷霆,娘一定又是泣不成声,并不忘紧扯着我的弟弟。
至于那个新娘子,她.......

半年前,爹把小我五岁的大妹送到山外的一户人家做童养媳。
不到三天光景,便用妹子婆家送来的一点微薄聘金,为我定下了一房媳妇。
如果哥在家的话,这三年之中,家里根本不会想到我的婚事。
就是因为哥不在家。
去年,哥在眉州成了亲,今年才入夏,托人带信回家,说得了个胖小子。
这本身是件喜事,但却让爹气得砸断了他的旱烟杆。
那是他今年砸断的第四根了。
虽然,这根烟杆里还从来没放过一丁点儿烟草,爹却常农闲时,蹲在树下,把它含在嘴里,手里攥着那只缝着补丁的紫茄色烟袋。

爹生气的原因,是哥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
哥的儿子必须随我嫂子的爹的姓。
哥日后的孙子也将姓哥儿子的姓,子子孙孙永远不会姓我们家的姓了。

娘一直想去瞧瞧她的长媳与长孙,可爹绝对不会带她去的。
娘是不可能自己去的,哥也不会回来,最起码,十年之中他是不敢回来的。
爹也托人带口信给哥,说我们家没生养过‘那畜生’!
娘自从得知自己有了孙子,就连做梦也在想着抱孙子,抱着孙子在村口的槐树下,与三叔婆、二舅娘、五表婶闲磕牙。
爹见娘怎么想有个孙子,便决定让我娶妻生子,圆了我娘的心愿。

一切都是瞒着我的。

大妹离开家的第三天清早,我抱着一只白鹅,跟着我爹,还有三叔婆,以及三叔婆家的小仨子,也去了山外的一个村子。
一路上,我一直在奇怪,爹为啥要让小仨子挑着大妹的聘礼?为啥我一定要抱着一只‘嗷嗷’叫的鹅?
最奇怪的是,三叔婆在临出门前,在鹅的头颈上系了一条红条的粗布。

等到了该到的人家后,不等爹发话,我就把鹅扔到那家的猪圈里了。
因为我瞅见猪圈里也有一只鹅,正在跟两头猪抢食吃。
我想我带来的鹅也一定饿了,而且,我总不能抱着鹅进人家的家门。
在我扔下鹅后,还不及探头去看这只鹅是否吃到了猪食时,脸上已重重地被我爹扇了一个耳光!

打得我眼冒金星,左耳‘嗡嗡’作响了好一阵子。

我被爹拽到那家的堂屋,爹让我跪在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儿面前。
我跪下了,就听见爹笑着向那老头儿说我‘不懂事’。
三叔婆让小仨子把那些花花红红的东西放在一旁的案上,便轰他回家了。

那个老头儿挺好,叫我起来,接着又问我们吃午饭了没有。
爹说有,可我却先摇了头。
老头儿冲里屋喊了半天,才有一个小姑娘扭扭捏捏地走出来,老头儿让她去厨房拿些饼给我们吃。

我拼命啃着,咽着,最后终于噎住了。
老头儿让我自己去外面的水缸里舀水喝。
呵!总算让我离开了爹的视线!
那狼吞虎咽的样子,会不会让老头儿以为我三天没吃过饭?

那天入夜,我们赶回家。
才一进问,爹就笑着跟娘说,行了,我们老二的事算是定下了!
我问,啥事?
爹在我脑后轻轻地一拍,说我是个‘傻子’。

就这样,我‘傻’了整整半年。
就在一个月前,我才总算搞明白我实在是够傻了。

逃家,是昨天清早才计划的,连我自己都觉得突然。
前天夜里,我一直在做一个梦。
一个外乡的捕蛇人在山里捉到一条小白蛇,要取它的胆,被我救下了。
不大一会儿,一个白衣小女孩儿出现在我面前,说我救了她,让我记住,她会来报答我的。
临别,她还冲我‘嫣然一笑’!

就为了这个梦,我才有些害怕自己的这桩亲事。
我总觉得,这个梦里的白衣小女孩儿与我有着很不一般的关系。
昨天一上午,我一直躲在屋后的草垛里想这个问题。
可我总是想不明白。
满脑子里只是觉得这桩亲事不妥。
于是,我一听见娘在喊我回屋换衣服时,我就立即从草垛里跳起来,发疯般地直往山上狂奔......


穆彤写于二零零二年十一月二十五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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