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说乾隆》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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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夜凉如水,淮秀独自坐在悟言堂外的回廊上。月光清亮,照在她身上,也在她身后拖出 一个瘦削的身影,凄清而孤寂。 ——“淮秀,我是个无酒不欢的人,无酒令人俗啊……” ——“有酒令人浊。” ——“浊?” ——“嗯。” ——“浊的好。可是,无酒无以忘忧,无以壮胆啊……” ——“忧不可忘,忘则为殆;胆不必壮,壮则实虚。” 往日的情景犹在眼前,淮秀苦苦一笑,缓缓地举起手中的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程淮秀!你上有皇帝老子做靠山,下有盐漕督府撑腰,哪儿还管兄弟们的死活! ” ——“人心一旦有了间,也不是说化解就能化解的……” 两个声音久久地在她耳畔萦绕,淮秀猛地摇了摇头,似乎这样可以摆脱它们的纠缠。继 而,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无助地靠在廊柱上,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一滴清泪也就顺 着眼角静静地滑了下来…… …… 清晨,第一缕阳光灵巧地钻过镂雕的窗棂,洒在整个悟言堂内。器物依旧,只是迎门的 方桌上,端端正正地多了一把折扇…… 聚义堂里依然严整而肃穆,依然氤氲着地淡淡香烟,透过和煦的阳光,散出梦幻般的色 彩。“聚义堂”的匾额下,一张冰铁般的座椅依然还在,座椅旁的香案上,一炷未燃尽 的香,静静地在香炉里吐着青烟。香炉前,那身大红的礼服整齐地叠放着,上面便是那 顶为她特制的帮主的花冠,花冠旁边,轻轻地斜靠着一封未加封的信…… “吱呀”一声,门推开了,和往常一样,辰昆又是最早来到聚义堂;和往常一样,他环 视了一下整个大堂;和往常不一样的,他发现了香案上摆放的东西。他急忙走过去,抽 出了信瓤……短短的两页信读完,辰昆的眉头早已纠结在了一起,他狠狠地将信攥在手 里,“帮主……帮主……”地呼喊着飞奔了出去…… …… 深夜。南书房。 御案上整齐地码放着一叠叠的奏章,乾隆专心致志地批阅着,脸色时而凝重,时而欣 慰。 “万岁爷,时候不早了,该歇了……”春喜一边轻声提醒着,一边将一杯芬芳四溢的新 茶奉了上来。 “呵……”乾隆淡淡一笑,伸伸懒腰,接过茶,陶醉地品了品,这才指着满案的奏折道 ,“这么多政务要办,哪儿歇得了……” “可是,还是万岁爷的龙体重要啊……”春喜关切地道。 “哼……”乾隆笑道,“你以为万岁爷是什么?弱不禁风的?” “我,我哪儿有,万岁爷冤枉人……”春喜不依不饶地嚷道。 “哈哈……”爽朗的笑声顿时充满了整间屋子。 “不过,万岁爷,说真的,这趟从江南回来,大伙儿都乏了,您也该好好歇歇了……” 春喜不再言笑道。 “嗯……朕有分寸……”乾隆也敛了笑,应道。 “皇上,该歇了……”门口突然传来贾六愣愣的声音。 “哈,我说今儿是怎么了,又来了一个……”乾隆无奈的摇摇头,打趣道。 “皇上……” 贾六嬉皮笑脸地正要开口,却被乾隆打断道,“平日里也不知都上了哪儿,今儿个倒好 ,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的……别妨碍朕办正事……” “皇上……” 贾六赶忙换了副嘴脸,却又被乾隆打断道,“哎,我说贾六,上次江南回来不是你说的 ‘打架泡妞,泡妞打架……也该干点正事了’ 吗……” 贾六哑口无言,呆愣愣地长大着嘴看着皇上。 春喜则在一旁掩着口笑道,“活该呀你,贾六……” “诶,春喜,我好心好意帮你来劝皇上,你……你……”贾六转向春喜,满腔的怨气发 了过来。 “我,我什么,你没看见万岁爷正忙着……你眼睛张哪儿去了……”春喜理直气壮地 道。 “好啦,你们两个……唉……还嫌朕不够烦……”乾隆没好气地道。 “哦……”春喜、贾六见状只得闭了嘴,退了出去。 “诶,春喜,你说皇上……”出了门,贾六就急急地问。 “我说,我能说什么……”春喜不耐烦地道。 “我看皇上心里有事哦……”贾六神神秘秘地道。 “这你也知道?”春喜嘲弄地瞅了一眼贾六。 “切……有什么是我贾六不知道的?”贾六得意地笑了笑。 “呦,我说贾六呀,你什么时候变成万岁爷肚里的虫了?” “不过说真的……”贾六一本正经地道,“皇上不歇着,可就苦了咱们喽……”说完, 他好像只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地靠在墙上。 “哦……怪不得你今天这么积极呢……”春喜又好笑又好气地道。 …… “唉……” 屋内忽然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气,春喜赶忙拉了拉昏昏欲睡的贾六,“进去看看……” “万岁爷……”春喜进了屋,只见案上的奏章有些散乱,乾隆斜靠在椅子里,轻轻地拈 着眉头,“万岁爷,看不下去就不要看了……何必勉强呢……时候真的不早了……明儿 个还要上早朝呢……” “嗯……”乾隆沉沉地应了一声,起身朝门口走去。 春喜赶忙收拾了书案,跟了出来。 “呵,今儿个是十五呀……”乾隆怅惘地望着黑丝绒般的天幕中一轮明亮的圆月,似问 非问地道。 春喜暗暗一笑,似有了几分把握,道,“可不是……” “万岁爷,”春喜试探着道,“有句话,答应不知该不该问……” “噢?什么话?”乾隆勉强将视线从天上收回,问道。 “万岁爷,我们在江南的时候,您有没有想过她?”春喜偷眼看看乾隆,小心地问道。 “她?谁呀?”乾隆佯装不知地问。 “她喽,就是我们之前刚刚遇到过的那个……”春喜狡黠地盯着乾隆道。 “呵呵……”乾隆斜眼瞅了瞅春喜,笑着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春喜一副未卜先知的样子道。 “你知道?知道什么?”这倒把乾隆搞得有些糊涂了。 “言不由衷啊……”春喜质问似的道。 “哈……”乾隆无奈一笑,“你又懂什么……” “我是不懂啊……要万岁爷说了,答应才能懂……”春喜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春喜,其实有时候,想和放在心里是两回事……”乾隆郁郁地道。 “两回事?不放在心里,怎么想?不想又怎么能够放在心里呢?” “呵……”乾隆摇摇头,“……想,反而会寂寞,即使是满朝文武来朝见,也并不妨碍 这寂寞,心空了,全宇宙也就都空了;倒不如放在心里,心不空了,也该就不寂寞了吧 ……”说完,他出神地望向远处的天空。 “嗯……这话听来……倒也有些道理……”春喜思索着道,“诶?”春喜诡异地一笑, 问道,“万岁爷,这话……是谁说的?” “她喽……”乾隆故意学着春喜的口气道。 “她?哪个她呀?”春喜莫名其妙道,“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乾隆故意揶揄道。 “我……” “她在朕梦里说的……”说完,乾隆哈哈笑着转回屋内。 一直跟在后面的贾六也用力捂住嘴,强忍着没让自己笑出来,心中一口恶气总算是出 了。 春喜狠狠瞪了他一眼,紧跟着乾隆进了屋,“万岁爷,您要是这么说,答应就知道您今 儿个为什么从早到晚都没有闲过了……” “噢?你又知道了?” “依答应看……”春喜故意看了看乾隆,笑着道,“万岁爷是怕眼前空了,就又要去寂 寞了……” “呵……”乾隆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诶,皇上要是怕眼前空了,那当日怎么不追她回来?”贾六冒冒失失地问,却没注意 到春喜一个劲儿地朝自己使眼色。 “当日?追?追谁呀?”乾隆一下子被弄得满头雾水。 “沈芳啊……”贾六执迷不悟地道。一旁的春喜早已急得又是跺脚又是挥手。 “呵……”乾隆苦苦一笑,道,“当日……算了,都过了那么久了……” “久?”贾六喃喃道,“我们回来京里也不过三五天呀……” “嗯?你嘀咕个什么?”乾隆越发糊涂了。 “我,奴才在想,三五日算不算很久……”贾六如实道。 “贾六……贾六……”春喜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个劲儿小声叫着朝贾六使眼色。 “你哼哼唧唧的干什么……”贾六莫名其妙道。 “我叫你不要再讲了……不要再讲了……”春喜狠狠地咬住嘴唇,以便使自己只发出微 弱的声音,却不张口。 “你说什么?”贾六没听清,问道。 “你们两个搞什么?”乾隆觉得不对劲,问道。 “没……没……万岁爷……”春喜赶忙赔笑敷衍道。 “你刚刚说什么?”乾隆转回头问贾六。 “奴才在想,皇上说过了很久,可是沈姑娘离开京里也不过三五天的样子啊……”贾六 一边想着一边答道。 “什么?”乾隆大吃一惊,道,“这,究竟怎么回事……” “完了……”春喜暗自忖道。 “怎么,春喜你没和皇上讲?”贾六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死贾六……叫你不要讲不要讲嘛……”春喜小声骂道。 “我怎么知道……”贾六也没了主意。 “春喜……”乾隆狠狠地叫过春喜。 “万岁爷……”春喜顺势跪倒在地,可怜兮兮地道,“万岁爷……答应该死,答应不该 瞒万岁爷……答应……” “到底怎么回事?”乾隆打断了她怒道。 “万岁爷,答应不敢讲……”春喜说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讲!” “是,万岁爷……”春喜定了定神,道,“当日……也就是我们从江南回来的那天,万 岁爷派去搭理沈宅的人来报,说沈芳她三两个时辰之前刚刚离开沈宅……”她偷偷抬起 头,看了看乾隆的脸色,接着道,“答应怕万岁爷已经一路奔波,够劳累的了,再说, 再说沈姑娘也已经走了几个时辰,所以……所以……” “所以就瞒着朕?!”乾隆依然怒气难平。 “万岁爷,答应知错了……”春喜低声道。 “哼……”乾隆重重“哼”了一声,朝门口走去。 “皇上……” “不要跟来……”乾隆止住想要跟上来的贾六,独自走出门去…… …… 没过多久,乾隆又踱着步子,走回了南书房,见春喜依然跪在地上,便道,“你先起来 吧……” “谢万岁爷……”春喜谢过之后,赶忙站起身来,贾六一步窜过来,扶她起来,却被她 狠狠地甩在一旁。 “春喜……” “万岁爷……” “我问你……来报讯的人,还说了些什么……”乾隆依旧望着天际浑圆的明月,问道。 “说……”春喜想了想道,“说沈姑娘在沈园住了几天,是那天上午刚走的……” “就这些……” “嗯……就这些了……” 乾隆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没再问别的话。 “万岁爷……”春喜走近了道,“沈芳她还好……” “噢?” “嗯……”春喜拼命点了点头,“看守沈园的人告诉我的……” “呵……”乾隆会心一笑,隔了许久才又问道,“她……她知不知道朕不在京里……” “应该不知道吧……”春喜猜测着道,“我没听沈园的人提过……” “那……她也不知道朕那天要回京喽……” “嗯……我想是……” “呵呵……”乾隆淡淡一笑。 春喜见皇上脸上有了笑容,一颗揪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几分,“万岁爷,您不怪答应了… …”她小心问道。 “算了……她不是为朕而来的,追她回来还不是自寻烦恼,相见无益,相见无益呀…… ”乾隆自言自语道。 “怎么说不是为了万岁爷回来的呢?”春喜连忙问道。 “她回来京里,并不知道朕不在,可是她并没有来找过朕……”乾隆依旧像是自言自 语。 “可是,万岁爷,紫禁城这么大,我们当时又不在,怎么一定她就没来找过……”春喜 始终在为皇上宽心。 “不会的,她不会来的……她恨朕……” “恨?万岁爷,她要是恨,她根本就不会回来京里……”春喜斩钉截铁地道,“再说, 她在沈园住了几日的,沈园搭理得那么好,除了万岁爷还会有谁,可是她都没有走…… 这就说明,她不是不想见万岁爷呀……”说着,春喜自觉眼眶湿湿的,好像被雨水打了 一般。 “不……”乾隆心痛地道,“她恨朕……是朕杀了她全家,是朕骗了她……” “杀她全家,不错,可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骗她?万岁爷,您这么说,对自己公 平吗?”春喜反问道,“万岁爷对她沈芳哪一句不是推心置腹,哪一句不是肺腑之言? 要说骗,顶多也只有一句,就是万岁爷没亲口告诉她,四爷就是皇上!” “这还不够吗?!”乾隆斥道,“这在她来看,就是个弥天的大谎!” “万岁爷……这些话还没涌上心头的时候或许是个谎话,可是……涌上心头了,经了万 岁爷的心血了,就变成真实的真实了呀……”春喜抽泣着道。 “经了心血,就变成真实的真实了……”乾隆暗自念道。 ——“朕要真的是个马贩子,那该多好……” 昔日的言语久久地萦绕在他脑海之中…… “万岁爷,”春喜擦了擦眼泪,道,“那,我们还要不要去找沈姑娘……” “找?到哪里找?她本来就是个飘忽不定的人……”乾隆惨笑道,“只有她想让朕找到 ,朕才能找得到;如果,她还是这么一味避下去的话,就算‘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只能 ‘两处茫茫皆不见’……” “万岁爷……” “算了……随她去吧……”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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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荷塘月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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