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多年以前,曾经听到一个慈爱的母亲向她的女儿讲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个女子死后,不愿喝下孟婆汤。阎罗王问她,你为何不愿喝下孟婆汤?女子回答道,我尚未达成我的心愿,死不瞑目!阎罗王奇道,你有什么心愿?女子道,我想要天下无双的绝世美貌,我想要堆积成山的金银珠宝,我还要学富五车的聪明才智,这样,我就能成为天地间最完美的女子。阎罗王觉得好奇,于是问她,美貌、财富、智慧,你只能选择其中之一,来世你想拥有什么?女子毫不犹豫地说道,我要美貌。美丽的容貌是天下所有女子的向往。于是,阎罗王赐予了她世间最美丽的容颜。可她却因家境贫寒而被卖入青楼。那些来追欢买笑的公子爷们入不了她的眼帘,岂料,唯一在她眼中的,却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书生。她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能够和他白头偕老,却不料他竟轻蔑地看着她,冷笑道,你是什么东西?一个青楼妓女,风尘女子,也想和我成亲?不知廉耻!她心痛,我也不想在风尘中打滚啊!若不是因为家境贫寒,上门求亲的人或许连门槛都踩塌了!可现在,除了美丽的容貌,我还有什么呢?似水流年,她最终人老珠黄,含恨西去。
女子回到阴间,阎罗王又问她,这一世,你想要什么?女子想了想,说,我要财富。于是,阎罗王满足了她的愿望。她在富贵人家转生,过尽了舒适的日子。可她终逃不过“情”这一关。但是,她心仪的男子却对她说,承蒙小姐错爱,小人高攀不起。然后,拂袖而去。她落泪,你以为我是什么?难道你也认为我是蛮横无理的大小姐?或是深守空闺的冷艳佳人?我想要的,无非是一段平平凡凡的真情罢了!后来,她嫁给了一个富商,却是同床异梦,郁郁而终。
第三世,她选择了智慧。她降生于书香世家,并且精通诗词音律、四书五经。她甚至女扮男装去参加科考,并夺得了金科状元。可她的心上人,却名落孙山,落魄而归,从此隐居山林,不问世事。女子无才便是德啊!就是因为太聪明了,她才会失去所爱。后值国破家亡之际,她的心上人因爱国之心而奔赴沙场,奋勇杀敌。她想跟去,无奈百无一用是书生,她什么也做不了。敌人败了,退了。他立了大功,天子给了他功名,并赐婚于他。他娶了公主为妻。而她,仍然在朝廷里做她的官,没有人发现她的身份。但每每在大殿上与他相遇,她的眼中总会流露出一丝哀愁。这近在咫尺的意中人,却是再也抓不住了。流光容易把人抛。她终也逃不过红颜薄命的结局。
再一次的,女子回到阴间。阎罗王嘲讽般地看着她,美貌、财富、智慧,你都逐一拥有了,可你还是不能成为天地间最完美的女子,因为你得不到一段真正的情。女子愤愤地说道,这三者都是一个女人最珍贵的东西,缺一不可,而你却不愿全部赐予我,我当然不能成为天地间最完美的女子!阎罗王露出了笑容。他轻轻地说道,浮生如梦。没有一个人能够得到他所有想要的东西。你也一样。女子不服,我现在只想要一段真正的情,其余的,我什么都不要。阎罗王阴冷地笑了,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成全你。
最后的一次轮回,她什么也没有。没有美貌,没有财富,没有智慧……她黯然神伤,心想,我什么都没有,又怎能得到完美的爱情?就在她心烦意乱之时,来了一个卖油郎。他问,姑娘,请问上山的路怎么走?她看了他一眼,沿着这小路走就是了。谢谢。卖油郎冲她微微一笑。不知怎的,她竟有些心跳。
下雨了。路上满是泥泞,不能走人。卖油郎又辄了回来。她将他留在家中,过了一宿。雨,一直没有停。于是,一宿、两宿、三宿……卖油郎就这么一直住了下去。一年、两年、三年……他们成亲,生子,度日。一切都是这么平凡,没有一丁点的涟漪。他们渐渐衰老,没有负担,没有遗憾,相继归去。
回到阴间,女子对阎罗王嫣然一笑,我终于懂了。一个女人,即使有美貌,有财富,有智慧,她也未必是天地间最完美的女子。相反的,只要能拥有一段真正的情,不论再丑再穷,亦或是才智平平,都能成为天地间最完美的女子。阎罗王也笑了,你终于明白了。情,才是最重要的东西啊!女子俯首,恳求道,请让我和他再相会吧!阎罗王的眼中又恢复了冷酷,不可以!凡人只有三世的轮回,而你已经转生四世,也不能再让你入凡尘了!女子哀求道,求求你,就一世,我只要再多一世的姻缘!一世就好!阎罗王无情地摇了摇头。女子苦笑道,即不能成人,那么就作鬼吧!我愿在阴间和他相守,再也不分开!阎罗王冷笑道,你已误了你自己,还要误了他吗?他本有三世转生的机会,他会愿意放弃这机会留在阴间陪你吗?我相信他愿意。女子的笑容是平静的。阎罗王怔住了,你当真如此执着?你难道不想想,你这般执着会累他三生三世吗?女子冷傲地说道,他即然爱我,就一定愿意为我舍弃一切!阎罗王叹道,天下的爱情,都是自私的……他即便遣人寻了那卖油郎,指着女子对他问道,你愿意放弃三世的轮回,在阴间陪她作鬼吗?卖油郎迟疑了,我……女子恨恨,你不是说过,要一直陪着我吗?卖油郎颤声道,那……那是上辈子的事了!女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怒道,骗子!你们都是骗子!阎罗王冷如冰的声音又响起了,你知道阴间为何要有奈何桥,为何要有孟婆汤吗?就是怕你们前世今生地纠缠不清!现在,你该明白了吧?女子硬是忍住泪,道,好……好!我明白了!卖油郎无辜地看着她,道,娘子,你我前世姻缘已尽,还是来世再续吧!来世?两行清泪终于落下,女子哀声哭道,我已经没有来世了!这姻缘,如何再续?阎罗王手中陡然出现了一只碗,道,喝下孟婆汤吧!这样,你就会忘记所有的快乐和忧伤!女子茫然地看着他,快乐?我还有什么快乐?假的!全是假的!她指着卖油郎,指着她前世的至爱,似乎想说些什么,突然又抢过碗,一饮而尽。然后,她倒在了地上。阎罗王看着昏睡中的女子,叹道,情啊……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后来,那女子果真忘记了过去的种种,成了鬼,整日在阴间徘徊,徘徊……
而那个卖油郎,他也完全忘了昔日的你浓我浓,安安份份地娶妻、生子、度日……
情是什么?
在经历了岁月的蹉跎后,不还是成为了追忆?
为何明知是无法兑现的谎言,却还是要相信?
为何明知他一去便不再浮泛,却还是要等待?
人类有的时候比我们这些蛇还要笨。
时近清明。
小青笑得很欢。这是她第一次来人间。
西子湖畔的水波映出了我的容颜:白色的衫子,白色的裙,白色的鞋袜,白色的发带……
我是谁?
我是白素贞。
白是我身,素是我心,贞是我情。
我只是一个平凡女子。
在我身旁的青衣少女是小青,我情同姐妹的婢女。
我们是四川人氏,清明来杭州上坟,在此举目无亲,无依无靠——我也想尝尝做人的滋味。
清明时节,忽地飘起了绵绵细雨。
姐姐,再不走我们就要湿透了!
小青在前头喊我。
我依着记忆中苏小小的样子,迈着小步。却又觉得不对,忙改为杨玉环走路的样子,行了几步,又改成李清照的样子了——怨就怨我千年来只见了这三个女子,根本就不知道该怎样迈步子。
小青看着好笑,姐姐你在干什么啊?一会儿扭着腰,一会儿迈小步子,奇奇怪怪的……
我对她微笑,小青,好看吗?
好看好看!她不耐烦地敷衍道,再不快走,雨若下大了,就真要成雨美人了!
雨美人?呵呵,我只知道虞美人,还没从未听说过雨美人这个词呢!
她不管,依旧催促,快啊!
哎,来了,来了……我喋喋应道。
小青的背影是可笑的。
那一扭一扭的身子,还是一条蛇啊!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人,一个真正的女人了。
雨果然下得大了。
我们匆匆忙忙地寻找避雨之所。
不经意间,竟上了断桥。
断桥的残雪,西湖一景。
从这里遥遥望去,三潭映月、雷峰塔……尽收眼底。
正痴痴地赏着从未赏过的西湖美景,一柄伞遮在了头上。
紫竹柄,八十四骨,一看就知道是清湖八字桥老实舒家的手艺。
二位姑娘,下这么大的雨,你们上哪儿去?
伞后,一个眉清目秀的蓝衣少年用亮若星辰的眸子温柔地看着我们。
我们……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以往所见的男子,不是胆小如鼠,就是大腹便便,哪有像他这样秀气的?
相公你又是上哪儿去啊?还是小青聪明。
在下许仙,来杭州扫墓,去的是清波门。他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涩。
巧了,我们也是去清波门的!小青偷偷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激我。
哦?那真是太巧了!这大雨天的,二位姑娘愿否同行?
他的眼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欣喜。
我有些犹豫,小青却答应下来了,好啊,真是谢谢相公了!亏得有相公,不然,我们还不知道该怎样躲这场雨呢!
他微微一笑,道,渡头在哪儿,请随我来吧!说着,迈步就走。
我不再犹豫,赶忙紧跟。
姑娘贵姓?
小女子白素贞,这位是我情同姐妹的婢女——小青,我们都是四川人氏,清明来杭州上坟,在此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却偏偏碰上这么一场大雨……
我诧异自己竟能这般流利地说出这些谎言来。小青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意味深长的笑。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正思索着,却迎上他温柔的目光。
人的一生,不过短短数十年。
浮生如梦,待到梦醒后,惟剩追忆。
追忆又怎样?
我想通了。
即来之,则安之。
我既然来了这人间,就该好好享受一下寻常女子都拥有的情。
管它浮生如梦也好,往事如烟也罢,这红尘我是淌定了!
我对他一笑。
他的眸子里,一个白衣素袂的女子巧笑倩兮。
是苏小小?
是杨玉环?
是李清照?
还是无数为情所困的痴心女子?
我对自己,也对那眸中人轻轻一笑。
我看到,那白色的影子荡了荡,就像西子湖面上泛着的轻舟。
白姑娘……
他见我望他,不禁唤我。
小青俏皮地对我眨眼。
什么白姑娘、黑姑娘的?
许相公别客气,叫素贞就可以了。
素贞……
他念着,好像在念一首古老的诗一般。
我们三人缓缓而行,渐渐地隐在这漫天烟雨中……
|
|